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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者|顾晓鸣:人工智能到底能不能超越“人有智能”?

2019/9/21 20:23:41

思想者|顾晓鸣:人工智能到底能不能超越“人有智能”?

【编者按】科学技术日新月异,在很多人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人工智能时代已经到来。人工智能会不会最终超越“人有智能”?人和机器人最本质的差异究竟体现在什么地方?日前,复旦大学顾晓鸣教授在“东方讲坛·思想点亮未来”(第三季)系列讲座中发表了题为《“猜想”:孕育和超越科技的“人有智能”》的演讲,就此阐述了自己的观点


今天我的演讲有两个主题词。第一个主题词是 “人有智能”;第二个主题词是“猜想”。

 

有历史的人是人工智能无法逾越的坎儿

 

人有智能,顾名思义就是人具有的智能。听到这个概念,很多人脑海里可能第一时间给出的反应是另一个词——人工智能,它是一门技术科学,专门研究开发用于模拟、延伸和扩展人的智能的理论、方法、技术及应用系统。人工智能已经广泛地渗入到我们的工作和生活,给人类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带来巨大影响。围绕它的讨论也有很多,其中有两种极端的观点。

 

一种观点是,人工智能肯定取代人的智能。未来学家雷·库兹韦尔甚至做出大胆预测:2045年左右,人工智能将来到一个“奇点”,跨越这个临界点,人工智能将超越人类智慧,人们需要重新审视自己与机器的关系。

 

另一种观点是,人工智能很危险,大家一定要小心。今年刚刚去世的著名物理学家霍金就持有这样的观点。为什么要小心呢?因为人工智能不但能够像人那么聪明,而且人工智能还具有深度学习的能力,甚至有自己设计繁殖的能力,会给人类带来危险。所以,发明和使用机器人要特别小心,不能让它和人类社会对着干。

 

基于上述两种观点,产生了一个追问:人工智能到底能不能超越“人有智能”?对于这个问题,有两种说法:一是肯定能超过,二是肯定不能超过。我赞同第二种说法,主要有两条理由:第一条理由是,人工智能还是要通过人的智能去发明;第二条理由是,机器人工智能不能解决人的价值、意义、情感等问题。在过去,情感被认为是机器人无法逾越的天堑,但是随着技术的进步,机器人已经越来越能够理解人的感情,出现了所谓“情感机器”。但是,我依然认为人工智能不能超越“人有智能”。为什么?举个例子。假如你是周老师,有人说“周老师你好”,请问“你好”有几个意思?第一种是打招呼,第二种是表扬,第三种就比较复杂了:你欠别人100块钱,别人说“你好”,你可能马上就脸红了,因为这个“你好”就是一种不着痕迹的提醒。对此,机器人能理解吗?恐怕很难。再加上“好”有很多读音,常常包含着复杂的语义和人际关系,机器人再聪明也无法完全理解。有人也许会说,现在也有复杂的机器人,叫“语义机器人”,对于诸如“你好”这样的在不同的情况、面对不同的对象时意义不同的词汇,它也能识别。但是有一个坎儿,机器人永远不能跨过去。那就是机器人没有历史。

 

人的很多经历和体验都凝固在历史中。同样是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少年,但是每个人的个性是不一样的,因为你们的历史不一样。在人的成长过程中,交往过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影响你的价值和意义,刚才那个浅显的欠钱比方的语义,就是由个人间私密的历史经历所决定的。今天的讲座,我所说的可能会影响到在座各位,而你们的一些反馈也会影响到我的理论思维。我们知道有个词叫“存在”,英文是being 。你是中国人,中国人就是“一个人”吗?中国人既是自然人,也是有几千年历史的一个“存在”;每个具体的中国人都是不同的在各自历史中长成的“存在”。机器人或许能够克隆你,但是却很难模拟你的“存在”。

“人有智能”是一种文化智能

 

我曾经提出用新的方法论重新阅读和书写历史。在我看来,历史是人类有目的有理智的预测、策划的行动本身,是历史的行动者,是与出其不意层出不穷的实际事件之间最复杂又最具启发性的写照和分析。未来的事件不可捉摸,其新的历史发生,正是越来越多的人可以通过规划和行动介入历史的结果。因此,要理解和预见未来,一定要换一种角度回视历史,这是一种指向未来的历史学,我将之称为“逆向历史学”。“逆向历史学”有助于揭示未来,指明处在每个历史当口的人们曾如何、今日又该如何预见机遇,把握未来。而今天的人们看上去似乎是自己作出决策,但在一定程度上只是其民族的个人的过往经验和基因的显现:这样的历史学将成为新世纪人们的行动哲学和知识准备;而“历史”本身将更自觉地被人们创造出来。这样的“历史”是“人有智能”创造出来的,人工智能是很难模仿和超越的。这就是“人有智能”的第一要义:人是具有创造和记忆历史的、传宗接代的生物,由此形成的智能本质上为不同时代不同民族及其人群阶层等所决定;又在有目的的历史活动中形成自己的新的存在及其智能。通俗地讲,“人有智能”是一种文化智能。而文化,如民族文化及其音乐绘画、文学戏剧、语言文字等各不相同甚至难以同化,因此就有与普适性的人工智能不一样的禀赋和特质,且无法为其所替代。

 

谈到人工智能,图灵是一个绕不过去的人。他是英国数学家、逻辑学家,被称为计算机科学之父、人工智能之父。图灵认为,所有的行为、工作程序都可以用数学算法变成程序。图灵对于人工智能的发展有诸多贡献,其中最为著名的是,他提出了一种用于判定机器是否具有智能的试验方法,即图灵测试。在试验中,测试者与被测试者(一个人和一台机器)隔开的情况下,通过一些装置(如键盘)向被测试者随意提问。进行多次测试后,如果有超过30%的测试者不能确定出被测试者是人还是机器,那么这台机器就通过了测试,并被认为具有人类智能。然而,现在图灵试验被证明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图灵机的发明源自对数学的可计算性和可判定性的解决,但未能从根本上解决对充满不确定性和悖论的现实世界的算法模拟。很多事情机器都可以做,甚至比人做得更好,但机器不但对于充满不确定性和个体非理性盲从性的“人文”方面往往无能为力,而且仍无法解决数学不完备性定理的问题,有时候人的直觉比计算机严密的计算可能算得更准,如买股票等。

 

有一位哲学家叫波普尔,他提出了著名的理论叫“证伪主义”,即证明错的理论。他说,所有的科学实验证明不了天鹅都是白的,只要你找出来天鹅是黑的,就会把天鹅都是白的观点给颠覆掉。所以,科学不是为了证明,而是为了证伪。在这里,就引出了我在演讲一开始说的第一个主题词:猜想。

 

“猜想”是“人有智能”无可替代的禀赋

 

科学发展是从猜想开始的,猜想的哲学含义就是对世界万物的不确定性、不可能性、想不通的地方、有矛盾有悖论的地方,进行批判式的审辩式的思考。只有这样做,才能发现新的科学规律,这就是我所说的,“猜想”孕育着科技。如果你不猜想,意味着你不可能有发现;如果你只是不断地进行实验证明定理,不过就是在原来的地方走人家走过的路。

 

现在有很多科学理论听上去有点想入非非。比如眼下很热的量子力学,其中有个现象叫“量子纠缠”。什么意思?打个比方,就是说一对身处异地的双胞胎,当其中一个在这里有想法的时候,另外一个几乎在同时也能知道。这个理论已经运用到通信实践中去了,并在小范围物质两地传播取得进展。类似这种奇特的理论,看起来有点想入非非,其实都是科学家在大胆思考中慢慢想出来的。当初特斯拉提出交流电概念也是如此,所以,我们现在不妨也多一些“想入非非”,这将是今后人工智能和“人有智能”竞争的最重要的一环。

 

以“无中生有莫名其妙”的思路思考探索科学和生活的难题和悖论的解决方案,是人有的天然智能,是人发明人工智能的智能,即使有了人工智能,要破解层出不穷的矛盾悖论和“黑天鹅”,还得靠“人有智能”。这是人有智能的第二要义。

 

我曾经提出过三大猜想:第一,关于个人生命的猜想,比如生与死。社会越来越现代了,个人的自由度在增加,个人的自我实现也在增加,但是个人的焦虑也增加了。其中有一个焦虑是特别大的,那就是人越来越自觉感到我们是会死的生物,怎么看待生与死的问题?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我读解为:“你我自己是怎样生出来的这件事还没弄清楚,哪里能够讨论死后是如何的?”也就是说,如何理解一个你我个体来到世间的独特性和时间中存在的独一无二性?当初出生是偶然还是命定?你我不在了,新诞生的婴儿有可能是你我吗?如不可能,当初怎么可能呢?等等。这种人的个体的独一无二性(理论家称为Singularity,与特别性Particularity相对应),和“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的每个人生死价值观和人生追求,规定制约了其“人有智能”。第二,“宇宙大爆炸”以前究竟是什么?现在大家普遍认为“大爆炸”的确存在过,但有没有想过,“大爆炸”以前究竟是怎么样的?最终也将由类似彭罗斯那样的数学物理学家的猜想来破题,并推出层出不穷的新理论。所以,不管客观的物理世界究竟如何,也要依赖“人有智能”的猜想和论证。第三,“未来”到底有没有?关于这个问题,可以说既有又没有。说有,是因为未来的发生是有客观性的,“人有智能”已经不断加以论证和概括,当马克思、爱因斯坦这样的伟大个体出现以后,人类社会发生了深刻变化,使人们得以洞悉未来;说没有,是因为“未来”究竟如何,还是要靠“人有智能”的主动性和创造性去“无中生有”的。所以,今天我们所面临的重大问题是开发每个人的“人有智能”,有所发现有所发明,有所创新有所突破。

要防止“人工智能”化的教育方式

 

现在都在讲创新驱动。什么是创新?创新不是重复别人已经做过的事情。从这个角度说,今天的教育在开发“人有智能”的体制机制和思路上是有欠缺的。很多学生学习很好,但我觉得他们只是被培养成了优秀的“人工智能”,人有的情商、人有的记忆、广义的爱、广义的情感都没有好好开发,那种别出心裁独具一格的心灵素质和行事气质培养不够。这种“人工智能”化的教育方式会让这些学生成为高智商、高技能的人,但是缺乏情感,态度暴躁,始终处于焦虑之中。而爱因斯坦、特斯拉、马斯克他们之所以能够获得成功,还源于他们的智能中有社会担当、有爱,这是“人有”而不是“人工”的。

 

回到猜想这个主题词。猜想,还在于发现生活中不可能想象的东西、自己无能为力不可能想通的东西。比尔·盖茨40岁就宣布退休了,他说他不能待下去了,因为未来编程靠14岁的人。他是认真的、睿智的,计算机及其编程等的很多奇思异想就是在青年时期萌芽的;诺贝尔科学奖的社会学研究证明,得奖者的开创性想法发生在27岁前后:也就是说,“人有智能”与一个人的生命周期相关。所以要打破习惯思维,让“人有智能”的“种子”发芽,就要重视对不同年龄的生命体的培养、激活和开发,而“猜想”是开发其种子非常重要的途径。

 

为什么我推崇奇思异想、胡思乱想?因为这里面就藏着“种子”。比如,中国的《山海经》就是胡思乱想,里面有很多荒诞不经的故事。但是,在古代文化、科技和交通不发达的情况下,《山海经》是中国记载神话最多的一部奇书,也是一部地理知识方面的百科全书,它就是源于人类幼年青少年期的“人有智能”。希腊哲学科学、中国《易经》等都是如此。机器是按照程序设定来行事,而人类具有机器所没有的胡思乱想的能力。就文学艺术而言,现在所谓的“二次元”设计,当中重要的一点就是幻想,即奇思异想。霍金是著名的物理学家,但在我看来,他也是特殊的胡思乱想的人。他有些想法在一般人看来非常荒诞,甚至有人认为他只是科幻小说家,但他的胡思乱想能够启发人在宇宙学中发现实验和观察未能发现的东西,激励人们在数学上开辟新的路径。诺贝尔奖得主其实是把前人的“胡思乱想”用实验证明了,变成了可使用的理论。再有一个例子,著名数学家丘成桐先生,小的时候他家里人让他念古诗、背古文,结果他用数学的方式把大自然的美丽风光给计算出来,引发了他对数学上的特大贡献。他得到了菲尔兹奖,这是数学界的诺贝尔奖。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数学意义上的猜想,其实包含着数学推理的两段:一段要变成规范的理性化;一段是对不确定性、悖论持开放态度。也就是说,在学习数学时,既要把规范的理性化的公式定义背熟理解透,扎扎实实打好基础;同时更重要的是,要有批判性,要看到里面包含的不确定性,要把不可解释的东西、悖论性的东西提取出来加以思考。这也给我们提供了启示。为什么要猜想呢?不能为了猜想而猜想,否则就变成了空想,关键还在于你是被动接受安排还是主动创造未来。就像学习一样,你不能被动接受,只有选择主动创造,才能把个人真正的才华、才能和潜力给激发出来。

 

最后,我想强调一点,每个人的经历和历史是特殊的,这中间蕴含着特殊的“人有智能”。这是“人有智能”最重点的要义。而中国智慧蕴含着最大的人类意义,就在于把一个个生命的你我个体,作为历史和世界存在的基点:人有阴阳二十五种不同特质,生理病理经络内观,望闻问切因人而异,天人合一;每个人要“致良知”,自强不息厚德载物,浩然正气,万物皆备于我,知行合一,自觉学习诲人不倦,因材施教不耻下问;一个人的大智慧在于正心诚意,格物致知,遇到任何的“物”要以真诚的心态多多运用自己的大脑,有意识地开发理性和直觉两大能力。这些加在一起就构成了你的“人有智能”。作为中国人我们是有优势的,因为我们有个体慎独、日有三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样的人生规划创造的中国智慧。所以,如何进一步开发每位中国人的个人历史独特性,让头脑链接,让创意流动,让个人脱颖而出,成为在人工智能时代最重要的战略,而其核心正在于对“人有智能”的深刻认知和深入研究及培植开发。

整理人:王珍


【思想者小传】

顾晓鸣,复旦大学历史系旅游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担任上海市信息化专业委员会委员、上海群众文化学会副会长和上海电影评论学会副会长等职。主编《中国的智慧》、《世界的智慧》、《犹太文化》等丛书,以及《史记鉴赏辞典》和《二十四史鉴赏辞典》。(照片由东方讲坛主办方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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